所依赖的根据,到现在就无从来作为根据了。
以论这一卷草书《百诗四帖》的笔势,是一种特殊的形体,从晋代到唐代的书体中,都没有见过,但是,从它的时代性来看,确为唐人的格调,在没有其他证据之前,所能认识到的第一步只能到此而止。
据历来的叙说,颜真卿的书体是接受张旭的笔法,从唐怀素的《自序》和《藏真帖》都曾谈到颜与张旭的书法关系。因此,我们特别注意到颜真卿所书的《刘中使帖》。《刘中使帖》与这一卷草书《古诗四帖》的后面一段尤其特殊的流露着两者的共通性,更从两者的笔势和性格的关系来看,显示着《刘中使帖》的笔法,是从草书《古诗四帖》的笔法所形成,而不是《草书古诗四帖》的笔法从《刘中使帖》而来,这是很明显的,因为两者成熟的阶段相同,而成熟的先后性质是有区别的。此外,据北宋的大书家黄山谷说.五代杨凝式的书体,与张旭、颜真卿,颇仿佛。现在流传杨凝式的墨迹如么神仙起居法》、《夏热帖》,它的形式与笔势,也与这一卷《草书占诗四帖》相近,一切说明《草书古诗四帖》是这一种书体的先导者,因而可以承认董其昌的鉴定是可信的。
认识的依据,正是两者的流派关系,两者之间的特殊性和共同性的贯通。
(乙) 画
画与书一样,有笔、个性,时代性、流派等方面,书与画的形体虽完全有别,但二者的原理是一致的,完全相通的,甚至有些情况也完全相同。
一、笔墨:画运用笔的形式,方法与书相同,而要比书夏杂而更多变化,它的基本之点在于配合对象。因而用笔,是从对象出发,从对象产生。对象,正是笔的依据和根源,用来摄取对象的形与神所产生的笔的态与势,情与意,就产生了笔自己的精神骨血,这就叫“笔法”。
纯粹是水墨的画,主要是墨的表现,如何浓淡变化地来反映对象,使对象在这单一的色彩之下有生动的神态,这就叫“墨法”。
墨的发挥,必须运用笔,才能使墨起无穷的变幻,所谓“墨分五彩”,墨与笔的关系是最密切的。
笔表现在人物画上,以线条为主。线条,即明人所起的各种“描法”。所谓“描法”,是指线条的形
式,如唐吴道子画人物的线条,名之谓“兰叶描”或“柳叶描”。北宋李公辚的线条,名“行云流水描”,这一名称,来源于元汤黾汤屋说李公麟的笔“如行云流水有起倒”,是指的运笔流利并抑扬顿挫地有转折起伏,而北宋米芾称吴道子的笔“磊落挥霍如莼菜条圆润”。“磊落挥霍”、“圆润”、,“行云流水”都是从笔的性格方面而定,这些形象性的说法,是前人酌理解,而我们还是要从实践中来认识这些线条的形式与性格的。
唐代人物画的描笔,开元、天宝以前,乃至上推到晋汉,它的形式是,线条不论长短,基本上都一样粗细,而转折是圆的。尽管个性不同、流派不同,而这个形式不变。这可以从汉墓壁画、敦煌壁画、顾恺之《女史箴图》和阎立本《历代帝王图》来辨认。开元,天宝以后,虽然形式依旧,而渐次地在起笔时有尖钉头出现,而转折也频添了方的形式。这可以从唐人的《纨扇仕女》,孙位《高逸图》来辨认。乃至北宋武宗元、李公麟都是如此。描笔从没有尖钉头到有尖钉头,转折从圆到方,以至粗的细的,光的毛的,粗细混合
的,光毛混合的,软的硬的,流演到南宋梁楷的“减笔”与“泼墨”。宋元明清以来,产生了无数形体,无数流派,笔势变了,引起了性格的变化。
“皴”,是山水画中笔的主要部分,是表现山与石的脉络和高低凹凸,是各种粗或细,长或短,光和毛等等的线条所组成,这就叫“皴”,皴有“皴法”。如何运用各种线条来描写山的质地,这就叫“皴法”,如北宋董源的山水称“麻皮皴”,南宋李唐的山水称“斧劈皴”等等,这些名称,都是根据皴笔的形象而起的。
山与石,须要以皴的方式来表现,而水和树木等等都是山水画的组成部分,就不能统一运用“皴”。这里,笔需要采取不同的方式来描写这些不同的对象,因而,在山水画之中,笔显示了它的特殊复杂性。
山水画有两种:一种是着色,一种是水墨,水墨就是有深淡变化的纯一黑色,而著色的还有两种:“青绿”(矿物质色)与“浅绛”(赭色与植物质的青绿色)。“青绿”的皴少,而“浅绛”与水墨的皴多,它的形式是多样的。
花鸟画,有“双勾”与“写意”,有水墨与著色。两派的形成,显示了笔的突变。“双勾”是以细的线条为主,如两宋、元以及明代的院体:而“写意”,所谓浓涂大抹,是以粗大的笔为主的,如明清的沈石
田,八大山人等,还有一派名没骨法,是工细着色而不用双勾,如恽南田的画派。
笔有性格,而著色是烘晕而成,没有笔的迹象存在,是没有性格可寻的,因而,在鉴别上不起作用。固然,如蓝瑛的仿张僧繇没骨山水,著色就有一定的特点,但它仍不能不结合笔来辨认。
二、个性:不论人物、山水,花鸟等画科,它的风格如何,是出于笔的主使,为笔听产生,因而,个人风格的认识,是以笔的性格为基础的。
例如,沈石田的山水与文征明的山水不同,不同之点是从两者的体貌来辨认-体貌是从那些山、水。树木等等形式来辨认,而这些形式,要从笔来辨认,特殊的笔所表现的特殊的形象,两者的综合,才是风格的认识。
个人风格,它的前后期是一种体貌的,其间形式,笔墨虽有变,而性格是不变的。如元倪云林的山水,明陈洪绶的人物,清恽南田的花卉。
前后期有多种体貌,形式变,笔墨变而性格也变了。如明沈石田的山水是。但也有性格变了而它的常性却隐藏在变之中,如明唐寅的山水,元赵孟頫的《百尺梧桐轩图》等就是。
但是,性格虽有前后期之分,有变不变之别,然而真伪的混淆是不可能的,
例如,传世有名的末赵子固号白描水仙图》共有五本,体貌都相同,然而性格是截然不同的;是否有前后期之分呢?
这五本之中,一本为两株水仙,一本是三株,其余三本则为繁密的长卷。假如运用从笔的性格来分析的方法,就立刻能够证明前者两本合乎赵子固的性格,而后者三本,是赵子固所不可能有的。这里,就不是前后期变化的问题,而是这两种不同性格的相容与不相容的问题。
三、时代性:在某一时代的共通性格中,也包含着它前代的个别性格或共通性格,因而,这一时代的作品,被误认为那一时代的,这一情况,在与宋画与明代院体之间,最容易发生,应当说,问题在于没有从时代风格的特征来辨认。
那么,时代风格特征是什么呢?
被误认的原因,主要在于形式方面,在于两者的形式有共同性,但是所谓风格,不论个人的或者时代的,都产生于形式,它不能脱离了形式而独立存在。因此,脱离了形式来论风格是不可能的。
然而,形式可以独有,也可以为多数所共有。不仅在同一时代,还可以从前代到后代,因而,形式的范围是比较宽广的。
仍以明代院体与南宋绘画面论,两者形式是相同的。但相同之中,总有它的相异之点,这就是特征,但是这个特征,还不能起独立作用。因为形式,在个人或同一时代的,也都可能有变。所以单独利用形式的相异,仍然是不可靠。而且,如其形式相同,又将怎么办呢?因此,形式的相同与否,就不是主要的,而主要的首先在于笔,特征是笔的性格,笔所形成的形式,形式所产生的风格,三者是分不开的,三者的综合,是个
性,也是时代性。
四、流派:形式出于传授丽有明显的相同性,形成为流派,流派的形式有同时代的关系,也有前后代的关系,这方面的认识对鉴别所起的作用在于:
(一)说明某些作品的时代。
(二)说明某些作品的时期。
(三)但有时也能对个性起混淆作用。
例如(一):南宋院体山水,元代之南宋院体派或明代院体。又蓝瑛的继承者很多,从这一画派可以看出都是清初的作品。
例如(二):陈道复的山水为文征明一派而属于文征明细一派的是早期,
例如(三):北宋郭熙与王洗的山水,都是李成一派,由于郭与王的形式相同,历史著录的郭熙《溪山秋霁图》,其实不是郭熙而是王洗的画笔,正是流派把个性混淆了。
还有两个问题。一,董其昌的代笔。二,浙派。
(一)赵左。沈士充之于董其昌,两者之间的形式,有时几乎难于分别。如沈士充的《仿宋元十四家笔意卷》。赵、沈画笔,源出于董其昌,因而是一个流派,据历代的叙说,董其昌当时的捉刀者,历历可数的无虑有十数人,而赵、沈也是其中的一员,经久以来,董其昌的代笔与真笔时常混淆不清,因而问题的中
心,似乎已不在董其昌的真伪而在于代笔。
董其昌的画派,大致说来在六十岁前后是一种体貌,七十岁前后又是一种体貌,经常看作是代笔的,大体是属于前者一个时期的体貌而不是属于后者的时期的。从赵、沈的体貌来看,与董其昌的类似之处,正是属于前一个时期,而沈士充的《仿宋元十四家笔意卷》,也是属于董的前一个时期的体貌。赵、沈的画派与董其昌之间,至此分道扬镳。赵、沈的作品中,是停留在董其昌六十岁前后这一时期的形式上的,在赵、沈的作品中,绝未见过与董其昌七十岁以后的体貌有类似之处。这是明证。当然,说是为董其昌代笔的并不止赵、沈二人。但是,要数赵、沈与董的画笔最接近。
再则,所谓代笔,还要依靠真笔来说明这一问题。事实上,当时宗尚董其昌的,不仅在董的画,更在董的书,可以乱真董的书比乱真董的画更多,所谓董的代笔,可以分为两部分,一部分根本是当时的伪造,把它看作代笔了。但一部分确实是董的真笔。形式可以混淆,性格本身是不能混淆的,至于代笔,不是绝对没有,有也是绝少的中,都显示了与蓝瑛的密切关系,如其要指出浙派,那么,应该是蓝瑛。
因此,如从传统所说的浙派,来寻觅此中的相同之处,渊源关系,真是“缘木求鱼”了。
渊源,是先,后,甲,乙之间所受的影响,有流派的关系,而并不一定形成流派,有时甚至相反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流派,而其中却隐藏着渊源关系。
例如:八大山人的山水之于董其昌的山水,这两者的体貌,看来是风马牛,但是,董其昌对八大山人,却是渊源很深。八大山人是从董其昌的画派发展而来的。这可以从作品中寻出二者之间关系的例证。
渊源也是有明显的,有不明显的,石涛之于倪云林,是明显的,王石谷以元人的笔墨写北宋人的形体,这也是明显的。
黄子久、倪云林的笔墨,以稀疏为主,是出于赵孟頫从李成所扩展的简括形式,这是不明显的,恽南田之于王武,石涛之于沈周,陈洪绶之于文征明,也是不明显的。
自然,渊源明显的容易辨认,而不明显的难于辨认。然而,这些渊源关系对鉴别也是不容忽视的。
对书画本身的各方面认识了,各式各样的旁证认识了。那么,当见到某一时代某一作家的作品的时候,与我们所认识的各方面符合了,这一作品,就是真笔;不符,就是出于伪造,显然,它在真笔之中是不可能有的。
五、最后的话 书画作伪,已是千年的历史了,斌趺鱼目,随处都是。从传统的鉴别方法,对变幻多端的作伪,是值得商榷的。
鉴别,并不排除任何旁证。但它必须在书画本身判定之后才起作用。其所以是如此,于二者的关系,不是同一体,因而旁证的可信性,必须由作为主体的书画本身宋对它作出决定。鉴别是最终目的,是为书画的真伪服务,为有旁证的书画服务,也为无旁证的书画服务,这就是所以对书画本身要有独立认识的必要。
最切实的办法是,认识从一家开始,而后从一家的流派渊源等关系方面渐次地扩展。一家认识了,开始与书画结下了亲密的关系,其他就比较容易过关了。
我们经常对鉴别,还不能不发生错误,第一在于学习唯物辩证法不够,对书画本身的认识不够,这是主要的。